基督徒為什麼 (以及何時) 可以生氣?
(封面圖片: WikiMedia Commons / Edits by CT)
作者:Hannah Miller King ( 感謝【今日基督教】惠賜芝華宣道中文轉載權 )
幾個月前,我還在念小學的兒子們堅持認為耶穌「犯過罪」。
「媽媽!耶穌不是完美的。妳記得祂在聖殿裡發脾氣的事嗎?」
我很驚訝他們竟然自己得出這個結論。但當我反思現今多數文化表達憤怒的方式後,我完全能理解為什麼他們會把「憤怒」與「罪」混為一談。在我們這個日益兩極化且數位化的世界中,憤怒不僅沒有受到約束,反而成了一種可以牟利的剝削工具,而這大都發生在網路上;雖然看似超脫實體,但網路上的憤怒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絕非虛擬。人們「確實」充滿憤怒,並以越來越不健康的方式宣洩憤怒。
2025,牛津大學出版社的年度詞彙是「憤怒誘餌」(rage bait)。人們習慣利用憤怒 (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) 來建立平台與聲量,因為在這個「注意力經濟」的時代,只有激烈的情緒才能帶來點擊率。
基督徒面對這種現象,通常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。
一種是擁抱公共領域中惡言相向的文化,打著捍衛真理的旗號,侮辱、貶低與自己意識形態相左的敵人。另一種則是打著「愛」的名義,壓抑自己對真實真正問題的憤怒。有些基督徒透過展現憤怒來塑造自己在公眾面前的見證,大力撻伐、羞辱甚至挑釁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;另一些基督徒則為了避免陷入幼稚的網路口水戰,或不願被憤怒誘餌利用,選擇退出那些其實十分重要的公共討論及對話。
結果就是,基督徒在人們眼中,往往不是太刻薄,就是太鄉愿。
身為一位在美國南方長大的女性,我一直傾向於壓抑自己的憤怒。但近年來,耶穌那種以「謹慎、出於禱告之心」來表達這種強烈情緒的方式,深深觸動並提醒了我。耶穌回應不義之舉、潔淨聖殿的時候,並不害怕把事情「鬧大」(也就是我兒子們誤以為祂犯了罪的那件事) 。然而,耶穌並非在盲目的暴怒中行事。《約翰福音》記載,耶穌看見在聖殿兌換銀錢和賣牲畜的人之後,用繩子做了一條鞭子 (約2:14-15)。這個過程或許不需要花掉整個下午的時間,但至少讓祂有足夠的時間慢下來,在採取行動前有時間反思、禱告。這與一個人在盛怒之下,立刻發出一則毫無節制的推文或電子郵件,或經過禱告及深思後才說出艱難卻必要的話,兩者有天壤之別。
而耶穌確實有獨特的權柄推翻聖殿裡的桌子,因為那是祂父的殿 (約2:16)。而我們因著罪的影響,已失去「完全公義地發怒」的能力。然而,耶穌在世上的生命樣式,依然是我們應當效法的典範。
作為「真正完整的」人性典範,耶穌向我們展現了當憤怒「正確地順服於上帝」時,有其正當的立足之地。無論耶穌當時是在回應經濟上的不義、種族偏見,還是貧乏流於形式的敬拜,祂的憤怒都顯然源自對上帝以及對祂子民的愛。耶穌的榜樣能激勵我們,以正確的方式接納像這樣「正確的憤怒」。對上帝的熱心使我們有力量去捍衛敬拜的純潔性,確保所有人都能前來敬拜祂;也教導我們竭力對抗自己生命和這世上的腐敗。
然而,我們不能只是為了作秀或博取社會認同而投身這場爭戰。耶穌潔淨聖殿的時候,並非「刻意刷道德存在感」,而是發起一項祂願意付上極大代價去完成的行動。門徒後來回想這一幕時,他們就想起經上記著說:「我為祢的殿心裡焦急,如同火燒。」(約2:17) 耶穌潔淨聖殿的行動,最終指向的,是祂甘願為敵人犧牲自己性命的十字架。
回顧我自己經歷到「公義的憤怒」的時刻,我發現自己只願意挺身而出到某種程度。我可能會連署請願、寫信,或與某人進行一場艱難的對話,但到了最後,我仍不太願意掀起太大的波瀾、得罪太多人。有時候,我甚至會用「策略」來包裝自己的心態:為了在特定局面中保有發言權,我選擇慢慢推進、溫和施壓。有時,這確實是上帝呼召我們行事的方式,例如當以斯帖為了自己的民族向亞哈隨魯王求情時,她也採取緩慢且具策略性的做法。
然而,在查驗上帝心意的過程中,我們絕不能把「基督的道路」與「如何贏得友誼並影響他人」(卡內基的人性弱點論) 等溝通技巧等同而論。福音從來就不是一套處世的策略。福音來到世上,為要顛覆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及對權力的理解;福音使人困惑、使人憤怒,福音挑戰既有的權勢,甚至可能導致我們毀滅。即使是以斯帖,在她精心策畫向國王請求的那一刻,也清楚知道自己正冒著生命危險來拯救同胞。公義的憤怒之所以有別於世俗的怒火,正在於它具有十字架的形狀;它不單單指責不公義的事,更催促我們親自站在破口上。
馬丁·路德·金恩 (Martin Luther King Jr.) 在《伯明罕獄中書信》中指出,民權運動人士付上代價、甘願犧牲自己的行動,乃是他們面對黑人所遭受的苛行,在禱告中反思及察驗後作出的回應:
除了準備採取直接行動外,我們別無選擇。透過這樣的行動,我們以自己的身體為工具,將我們的訴求呈現在地方社會和全國人民的良知面前。我們深知這些行動的艱難之處,因此我們決定先進行一段自我潔淨的過程。我們展開一系列關於非暴力的訓練課程,並一再反問自己:「你是否能在遭受毆打時不報復?」、「你是否能承受監獄的煎熬?」
金恩是在監獄牢房中寫下這封信的;這個事實本身就說明了這件事「顯明那種出於禱告且甘願犧牲的行動」所要付出的代價——以及有時看似失敗的結局。相較之下,隨意說出煽動性的憤怒言論,實在容易得多,通常也更有利可圖。
短時間來看,這種出自火熱心腸的順服可能會帶來毀滅性的結果。但別忘了,復活也是事實。那些曾為了種族公義、保護兒童或未出生生命、難民困境,或教會中屬靈受虐者的處境而挺身付上代價、承受打擊的人,應當知道他們的勞苦絕非徒然。
耶穌用自己的生命向我們顯明,神聖的義憤絕非無能或徒勞。那是一種源自捨己之愛的神聖力量;這種愛能走進墳墓,並從死裡復活:你們拆毀這殿,我三日內要再建立起來。
我們可以讓上帝將我們的憤怒導向願意付出代價的實際行動,因為掌控最終結果的是祂,不是我們。並且因祂是能使人復活的神。
每個人和每個群體實踐公義之怒的方式都不盡相同。我們無法在「每一個」需要發聲的處境中持續活出禱告與犧牲的生命;網路上的憤怒文化剝削我們的方式之一,就是暗示我們「能夠」且「應該」要承擔每一個議題。但若沒有聖靈的引導,我們無法辨明自己蒙召要承擔的是什麼。聖靈將我們每個人安置在特定的故事與處境中,有我們各自不同的限制與界限。
我教會裡有一位姊妹,讓上帝將她對難民危機的憤怒轉化為一項長期投入的地方事工,持續地服事難民。她知道自己無法解決全球性的難民問題,但她忠心地努力幫助我們城市裡的難民。今年大齋節期,我的兩個兒子把自己存下來的零用錢捐給她所推動的事工。我很感恩,兒子們能親眼看見如此活生生的榜樣,學習憤怒也可以在對上帝的順服之中被引導,成為愛人的力量。在這個充斥著自我滿足式憤怒的時代,我們正需要這樣的見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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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nnah Miller King是位於美國北卡羅來納州克萊德 (Clyde, North Carolina) 的葡萄藤聖公會 (The Vine Anglican Church) 副牧師,也是《在盼望中坐席:神如何在曠野擺設筵席》(Feasting on Hope: How God Sets a Table in the Wilderness) 一書的作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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