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「不道地」到福音表達的「二創」!

作者:董家驊牧師  ( 感謝董家驊牧師惠賜芝華宣道中文轉載權 )

最近讀了一篇 2026 年發表於《國際文化研究期刊》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Studies)的學術專文,題目是〈超越歸屬〉(Beyond belonging: A conversation on inauthenticity, third-culture kids, and fandom)。這篇專文由三位背景不同的學者(Lori Morimoto, Haerin Shin, Sangita Shresthova)以對話的形式撰寫。讀完這篇專文,再對照華人教會在教會建造和跨文化宣教上的處境,有些過去隱約想過,但難以文字化的想法逐漸清晰起來。

被「誤解」的跨文化粉絲

這篇專文的核心在探討一個現象:「跨文化粉絲圈」(Transcultural Fandom)。簡單來說,就是當一個人迷上一個不屬於自己文化背景的文本(例如:捷克裔尼泊爾人研究印度寶萊塢舞蹈、韓國人熱愛美國科幻小說、華裔美國人醉心於 K-pop)時,會發生什麼事?

傳統的觀點往往帶著一種「本質主義」的框架,認為文化有其「正統」與「邊界」的。因此,當非本文化的外人涉足時,很容易被質疑「不道地」(Inauthentic)。

然而,這三位學者對此提出了挑戰:「不道地」(Inauthenticity)不該被視為一種缺陷,反而是一個充滿創造力的起點!她們引入了「第三文化兒童」(Third Culture Kid, TCK)的框架來闡述他們的論點。TCK 指的是那些從小隨父母在不同文化間穿梭的孩子,他們在任何地方都有熟悉感,卻在任何地方也都是「局外人」。跨文化粉絲也是如此,處於一種「邊緣與夾縫」(Liminality)的狀態。當粉絲帶著強烈的情感投入一個異文化作品時,他們不是在「偷竊」文化,或是「否定」自身的文化,而是在進行一場「文化共創」(Cultural Co-creation),突破既有的邊界,在互動中啟動了創造力。

跨文化宣教的反思

當我們把這個「跨文化粉絲圈」的洞察放到華人教會「跨文化宣教」的脈絡中時,讓我們以嶄新的眼光來理解宣教士在做的事情,從某種角度來看,是一場帶著極大情感投入的「跨文化相遇與共創」。

一、 跨越「道地/非道地」的宣教反思

過去華人教會在推動宣教時,有時會陷入一種迷思,認為「唯有全然融入、變得跟當地人一模一樣才算成功」。然而,這篇論文提醒我們,宣教士身為跨文化者,本質上就帶著某種「不道地性」(Inauthenticity)。我們不需要假裝自己是完美的當地人,因為這種夾在兩種文化中間的「介於兩者之間的邊緣性」(Liminality),往往能讓我們產生獨特的視角,看見本地人可能視為理所當然的盲點與需要。

二、 拒絕文化孤立:完全不學習對方文化的問題

與上述迷思相對的另一個極端,則是「完全不學習對方文化」的傲慢。如果跨文化粉絲們對一個作品宣稱有愛,卻完全不想去理解它的歷史脈絡與文化符號,那只是自我中心的消費「異國風情」而已。同樣地,若華人宣教團隊帶著殖民式的優越感,完全不願意學習當地的語言與文化,只想把華人現成的教會模式硬生生套在對方身上,這也將擠壓福音在當地的發展空間,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「宣教情懷」的抒發。

三、 情感投入與文化共創

如同跨文化粉絲們因為對作品的「愛」而開始二創、翻譯、進而豐富了原作品的內涵;宣教士也是因為對上帝、對當地人民的「愛」,而投入當地的生活,學習當地的文化和語言。宣教不是去強加一套華人的基督教文化在當地人身上,而是帶著福音的種子,在真誠情感的投入中,與當地文化產生碰撞與互動,激發出新的福音表達形式。

四、 以福音為種子的「二創」

宣教士在工場上的服事,既不是完全複製華人教會的既有文化,也不是純粹模仿複製當地原本的文化,而是以福音為種子,在兩種文化之間進行「二創」與「三創」。福音是一顆活的種子,當它落入當地的土壤,結合了宣教士帶來的文化養分,就會長出既屬於當地、又超越當地傳統的信仰表達和群體。這是一種充滿創造力的「第三文化」空間。

五、 擁抱張力,在重述中見證福音

跨文化宣教就如同這篇論文所說的「接觸地帶」(Contact Zone),充滿了權力、歷史與文化的撞擊與張力。我們不需要害怕這些混亂與張力(messiness)。當我們願意放下「華人教會文化一定是對的」、「華人教會文化一定是錯的」或是其他「非黑即白」的二元思維,就打開了空間,容讓福音在異文化中被重新述說(Retold)、被重新處境化的同時,上帝那超越萬有、賦予萬族萬民的豐富,才會真正被彰顯出來。

異文化處境的華人教會:從「文化保留」走向「第三文化共創」

對於身處異文化(有人稱為「海外」)處境中的移民華人教會而言,我們常不自覺地將華人教會當成「母文化的博物館」,試圖在異鄉完整保留移民當時的母國社會的樣貌。不可否認,這種對母文化的熟悉感,在移民初期確實能提供極大的安全感與凝聚力;然而,時間一長,這種刻意的「文化保留」往往會扼殺多文化衝擊所帶來的創造性張力。

不論是在新居地出生的第二代,或是逐漸適應並擁抱新居地文化的第一代,都會因為教會內部這種停滯、凝固的文化傾向,而漸漸感到被困住、甚至窒息。海外華人教會的出路,既不是一味地「保存過去的文化」,也不是毫無批判地「全然融入當地」,而是應該勇敢地扮演跨文化的橋樑,在所謂「異鄉」的土壤上,與當地的處境共同創造出充滿活力的「第三文化」信仰社群。

同文化處境的華人教會:在「看似相同」的變動中進行福音二創

反觀身處同文化(港、台、中國大陸)的華人教會,同樣需要這份跨文化的敏銳度。身處在同文化的教會存在一種盲點,以為周遭社會與我們擁有相同的文化邊界,因而沿用數十年如一日的信仰語言和牧養模式。然而,文化從來不是固定的,而是一條不斷流動、變化的河流。

今天的年輕世代、新興社群,他們所身處的網絡世界與思維邏輯,對教會而言其實就是一個個全新的「異文化」處境。如果我們缺乏跨文化的敏銳度,看不見周遭社會文化的劇烈改變,我們的福音表述就會失去對話和共鳴的能力。身處同文化處境的華人教會需要意識到文化的動態性,學習以「跨文化」的視角與敏銳度,深入理解當代社會的語言與符號,在看似相同文化的土地上,持續進行福音表述的「二創」與「三創」,讓福音在當代展現出讓人們有共鳴的表述。

受邀加入這場福音旅程成為共創者

不論我們的年齡或身處的地區,在當前全球化、數位化且高度網絡化的世界中,我們每天都在經驗跨文化的交流。當我們重新審視宣教時,會發現它絕非枯燥、刻板的單向宗教灌輸;相反地,宣教是一場在聖靈引導下,帶著福音種子、以及真摯的情感與共情,在異文化中為福音進行「二創」的生命旅程。在這條宣教路上,我們的心態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導者和征服者,而應是願意彼此傾聽、共同創造的同行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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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家驊牧師  台灣大學工商管理系學士, 2003; 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 M.Div., 2008;  Fuller Theological Seminary Ph.D. in Theology, 2015; 曾任洛杉磯台福基督教會牧師,台灣石牌信友堂牧師,現任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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